父亲读书有个固定的时间。
晚饭之后，他起身把碗筷收拾进厨房，泡上一杯不浓不淡的绿茶，然后坐到阳台边那把藤椅上。那把椅子坐了很多年，扶手被磨得发亮，靠背的弧度恰好托住他微驼的脊背。他戴上老花镜，拧开那盏落地灯，橘黄的光便圈出一个小小的世界。
我小时候很不理解父亲这个习惯。一个在工厂里跟机床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，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，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油垢。这么一双手，捧起书来却格外轻。他读书的时候几乎不动，只有翻页时指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春蚕啃桑叶。
他的书架很杂。有一套掉了封皮的《三国演义》，有单位发的各种技术手册，有几本散文集子，甚至还有我中学时丢在家里的《读者》合订本。他什么都读，读得很慢，有时候一页纸能停上好几分钟。我偷偷观察过，他不是在发呆，是在想事情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偶尔会心一笑。
有一回我问他：“爸，你白天在车间还不够累吗？晚上还看这些书干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：“白天干的活是养家，晚上读的书是养心。人不能光养家，把心养丢了。”
后来我有了工作，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忘了书是什么味道。每天被数据和报表追赶着，回到房子只想倒头就睡。直到某个焦头烂额的晚上，我忽然想起父亲在落地灯下的背影，鬼使神差地翻出一本买了很久没拆封的小说。那一晚，我读到了凌晨两点。
从那以后，我在床头重新摆了一摞书。读得不多，也不快，但睡前那二十分钟，成了我跟自己独处的时间。白天处理的各种棘手问题、方案里的漏洞和数字、会议上悬而未决的争论，都暂时退到了那圈灯光之外。
今年世界读书日之前，我回了趟家。父亲还在那把藤椅上，还是那盏落地灯，只是老花镜的度数又深了些。我没打扰他，自己去厨房泡了杯茶，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又低下头继续读他的书。
窗外四月的风从纱窗里渗进来，带着一股湿润的花草气息。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并肩坐着，各读各的，偶尔喝一口茶。那个安静的夜晚，比任何言语都让我觉得踏实。
我终于明白，读书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，也不是非得读出什么大道理。它就是一个人给自己留的一小片自留地，你在里面可以什么都不想，也可以什么都想。就像父亲说的，白天养家，晚上养心。日子再忙，心不能荒着。
四月春风暖，正是该翻开一本书的时候了。（王梁飞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