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那条青石板路,不知何时被悄悄抹平了。铺上了光滑的柏油,黑黢黢的,雨天不再溅起水花,晴天也泛不出青光。我站在路口,愣了一愣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。其实路还是那条路,宽敞了些,也平整了些,只是我记忆里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,再也寻不着了。
从前这条路是有生命的。每一块石板都有自己的模样,有的方正些,有的歪斜些,有的中间凹下去一块,积了雨水,亮晶晶的,像一面小镜子。春天的时候,石缝里会钻出些细细的青苔,嫩嫩的,绿绿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夏天正午,石板被晒得发烫,赤脚踩上去,烫得人直跳。到了秋天,梧桐叶子飘下来,贴在水渍未干的石板上,黄得透亮。最难忘是冬天的早晨,霜打在上面,滑得很,上学路上总要小心翼翼地走,却还是免不了摔跤。
我忽然想起姥姥常说的一句话:“石板路是磨出来的,日子也是磨出来的。”那时候不懂,现在却有些明白了。那些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,不正是无数个日子、无数双脚印打磨出来的么?每一道裂纹,每一个凹坑,都记着一些故事——谁家的孩子在这里摔过跤,谁家的老人在黄昏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,谁家的新娘子踩着鞭炮的红屑,从这里走进了新的生活。
如今这些都没有了。柏油路面平平整整,干干净净,却也冷冷清清。它没有记忆,也不会说话。车子开过,只留下一阵风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倒不是一味地厚古薄今,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没了,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就空了。
其实仔细想想,变的又何止是路呢?巷口那棵老槐树,据说是因为妨碍交通被移走了。王婶家的豆腐坊,早就改成了便利店,卖些饮料和零食。连巷子里的人,也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新搬来的年轻人,行色匆匆,大概不会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清晨——豆浆的香气和着鸟鸣,谁家在放收音机,广播里唱着咿咿呀呀的越剧。
岁月大概就是这样罢,悄悄地来,悄悄地去,带走一些什么,又留下一些什么。它不像洪水,轰轰烈烈;倒像水渗进沙里,不知不觉。等你回头去看,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很远,很多东西都变了模样。
我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,脚下的路很平坦,也很好走。只是我总忍不住想,那些被覆盖的青石板,它们现在在哪里呢?是不是像我一样,也在某个地方,默默地怀念着从前的日子?
路是新的,日子也是新的。可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石板,那些磕磕绊绊却无比真实的时光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被埋在了柏油下面,被埋在了岁月的深处。(王梁飞)
